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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该有多么浪漫、自由、舒畅而愉悦。

  我住的这套屋子是我外甥的空家,他因为脑溢血后遗症失去了自理能力,我姐把他接到自己家养活起来,靠吃低保过活。低保人家的房子不许出租,这房子就这么空着。空着的房子成了我的避难所。
  我自知在世界上芸芸众生之间,是个毫无生存能力的弱者。在这个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宇宙规律中,我的命运处在吉凶未卜之间。除了喜欢画画还能背一些诗词古文之外,我不可能再会什么谋生之技,我的羸弱的身体不可能负载哪怕轻微的生活压力。在建筑工地搬砖卸瓦推沙子上脚手架?去南排村酱菜房腌大缸大缸的咸菜?去二食堂跟中年女子们一起给客人端盘子?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我见过我的同龄人从事这一行当,他们是从哪里获得的肉体耐力与精神的容忍度,我惶惑不解。我如果走投无路非要以此为生不可的话,我真不知道我能坚持几天。我这么说毫无鄙视劳力者的意思,我父亲姐姐和兄弟都是建筑业的工人,我说的意思是我尊敬他们,钦佩他们,而我做不到。
  我总觉得这姑娘是有点儿来头的。
  我总觉得竺青嫁给我有些委屈,我是个结过婚的人,而她在十九岁就认识了我,并且一心地跟着我。结婚那天,我在日记里写道:“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即使有一天她的幸福变成了我的痛苦,我也将无怨无尤。”朋友们聚饮,我喝高了,就口出豪言:“我鼓励竺青找个情人,但有三个条件:一别在我认识的人中找;二别告诉我;三别带回家来。”我觉得我说的够诚恳了。她撇撇嘴说:“哼,我要是真找了,还不定把我咋样呢!”
  我总想回到B九中母校去重游一次,去看看西三楼我当年居住的所谓空中楼,看看我那幅老虎悬挂的墙壁;再看看东三楼我们当年上课的教室,想象一下我画的报头贴在什么位置,看看图书馆的那张床是否换了地方,我们给它的四壁布置的书画还有没有。再去平房一带看看灯辉里的锅炉房,看看晨曦中的小树林和老化到什么程度的几株桃树。我可以在实地做些景物描写以及那般景物下的心理描写,以便充实在我的书里,使之更加鲜活。
  我走过去,见她刚洗完澡,正对着立柜的镜子梳理头发。她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睡衣,圆口领高高地掩住胸部,长筒裙一直拖到脚跟,是一个毫无形状的直筒子,有类乎走上祭坛的道长穿的道袍。我从背后一下子搂住了她,我的手感受到她的体型体温与体质。一阵晕眩是被她推开以后才苏醒的,“不能,现在不能。”她笑着说。她摆好了两个枕头,是挨着的,她先在里边躺下了,把她的“道袍”掖得紧紧的,连手都伸不进去,不一会儿竟呼呼地睡去了。
  我走近一看,摊在桌上的不是记录我的诗词的笔记本,而是另一个日记本,那里写着另外的什么,我怦然心跳,我把抽屉钥匙给错了。
  我走了。如果有来生,我还找你。
  我坐在椅子上,把她抱在腿上;我坐到床上,把她抱在腿上。我们着急地对话,恨不得一口气把要说的都告诉她,把要知道的全知道。她告诉我,她来过这儿三次,有一次她妈妈看见她把北京那对景泰蓝长瓶和别的什么卷包上拿走了,知道是搬运到这儿来了,说:“看来你是铁了心了。”
  呜乎慈母!诀别二载,回首堪惊;七百余天,何尝一日而心宁。暑往寒来,每觉肝肠搅刺;痛定思痛,哀思无减有增。音容宛在,触目伤神;旧事如昨,联翩不断心头涌。
  呜乎慈母!天地不公兮盛德而殁,无辜受难兮神鬼有私。乃悟因果之说,原维妄谬;因识善报之劝,纯属欺人。扑倒墓前,泪泉滴尽宁滴血;仰天哭叫,不信阿妈唤不回。泪眼问高天,高天渊默无语;孑身立后土,后土埋恨无穷。芳春又再,欲同儿女语,顾左右,竟无人;盛夏又再,烈日燃旷野,欲纳凉,从何所?金秋又再,西风折百草,向黄昏,独惆怅;严冬又再,冰封大地裂,长夜冷,怎栖迟。新宅暖如春,谁念孤魂栖野陌;灯前儿女笑,竟抛我母住荒丘。又画玻璃,母亲饭熟未?又饮年酒,母亲添菜来!滑超滑凡,尚不知叫奶奶;大舅健在,母亲尽可释心怀。归来兮慈母,儿不再离半步;慈母兮归来,家中不可无您。
  呜乎慈母!言有尽而情难终。人神阻隔,慈母不言。母其知之,其不知之耶?尚飨。
  无论如何,所有的科目都算是考完了。如同一个在供词上已然画押的犯人,剩下的就是听从判决打入牢中等待伏法而已。这到底也能换来一阵轻松,也许是彻底的轻松。月底了,该放暑假了。一向待我仁厚的李嘉峨老师要回天津。这时候,我已经和这位从来没教过我们语文的李老师挺熟悉了,他知道我姐在沼潭食堂工作,托我代买火车票。这是我乐不得的事情。我很早就起来,很庄重地去给李老师送站。一个学生对一个老师崇拜了,仿佛越是辛苦便越能表示心意。我不想等公共汽车,我的心情很好,便走着回校。一路踏歌而行,憧憬着下学期若能转到李老师班里,该是一番何等美妙的情景。李老师性情开朗,平易近人,多才多艺,有诗人气质。我的许多爱好都与他相同,我们都是天津人,我们都喜欢美术与文学,在这样的班主任管辖下学习,一切该有多么浪漫、自由、舒畅而愉悦。
  五层楼夏夜(1)
  五层楼夏夜(2)
  五层楼夏夜(3)
  五雷轰顶。我才明白我这四十年的追求、寻觅、执着、苦恋,原来都是不着边际的虚妄。可我不是那种醍醐灌顶、豁然开悟的人,我仍是割舍不下什么,怯生生地向少司命说了一句:“我想等她。”我脆弱的感情又让我莫名其妙地流下泪来。
  午餐开始了,我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有“红酥手”为我斟酒,有明眸皓齿投我以盈盈的眼波和美妙的笑靥,我今生居然有此幸运!我最爱看她笑着时露出的两排齐齐的牙齿,她的嘴唇很润,笑起来口形真美,像是挂历上印的美人的嘴唇似的,很是高贵考究。所不同的只是挂历上的美人过于妖艳,带着明显的放纵挑逗;而竺青的笑,形状很美,却带着孩子的天真稚气,是纯洁的无邪的。我当然喜欢后者。妖艳的人有的是,稚气的黄花闺女却是凤毛麟角、不可多得的,竺青的可爱就在这里。这是我真诚地恋着她的惟一原因。有这样的妙人儿在身边斟酒,有这样清纯的笑声绕在耳边,有这样没有干扰的小天地属于我们自己,有这样从容的时间,从容的氛围,还有那纤纤素手画出的扇面……我沉醉了,不只是因为酒,而是人,是情,是命运。说不完的情话,双方剖白着自己的心灵,捧献着赤诚的心。我们多想永远地像这样、像今天、像此时此刻一样地生活在一起,我会像爱自己的女孩儿一样爱抚她,她会像侍奉长辈一样关怀我,双方都愿意奉献,不讲究索取,奉献便是快乐,而奉献的结果只能获得对方更慷慨更炽烈的赠予!要是能够,我一定带着她远走天涯,只要有个茅棚草舍,只要放得下一张床,我俩吃糠咽菜也觉得幸福!爱是精神的,心灵的,不是物质的,我这才认识到这个真理。这真理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信。
  午饭后我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我没有直接回去,我到临街的大窗户上想看看她正做什么。她孤零零的一个人,穿着纱衫子坐在M君的桌前,好像在玩橡皮泥,桌上已经摆了许多成品,看不清捏的是什么。她很投入,一点也没注意到窗外的人。我悄悄走进大门,用钥匙不出声响地把小木屋的门打开一条缝,并不进去,听她嘴里咕哝着什么:
  午饭时,M君买了些烧饼夹肉,此地叫作对夹。还有酱和尖椒,M君喜欢吃特辣的,还有半瓶放了半年的白酒,被我一个人喝了进去。我们有了着落,心里踏实了,快乐的时光从今天开始了,我当然需要酒,需要酒来把积压过久的热情点燃,让它把我与她烧成赤红的透明的躯体吧!从今天起,我抛掉了一切忧烦,一切干扰,一切压抑和一路疲劳,去体味生命的安逸、生命的快乐、生命的自由了。
  武士念着判词,我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了,依稀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个约略的估计。读到“小文偶尔登于报屁”时,竺青竟吃吃笑出声来,少司命夫人喝道:“笑个屁!”竺青道:“是笑屁,夫人!报屁是什么?”夫人道:“这是人间的事。报纸的不显眼地带的补白小文曰报屁,此言无足轻重。”“有报屁还有报缝吗?”“还真有报缝。报屁登不下,有时下转报缝。”“屁缝,如此粗俗字眼,也能进得公文吗?”“只要得体、确切,大俗反成大雅,是上讲究的!”“错认空即是色,这句话怎么讲?”这时少司命夫人踱到离我较远的地方,竺青跟在她的身侧,说话的声音也骤然放低了许多,显然是在避我。瞎子的耳朵灵,我记人相貌的能力差,而辨识声音的能力特强,听得少司命夫人说道:“其实这个滑生还是颇具才情的。锦心绣口,心地善良,从无害人之心。生性怯懦,不识仕途经济。愤世嫉俗,自命清高,总想远离俗世尘氛;造境自欺,耽于幻想,总爱生活在空中楼里。怀才不遇,尚属无怨,却天生多情,总想寻觅书本上才有的红粉知己。世间女子,俗不可耐,如此孜孜以求,岂不是缘木求鱼、枉费心机吗?唤不醒的痴儿郎,我来给他加个批语吧,将来也好验证。”
  夕阳涨红了圆圆的大脸倒了下去,暮色降临。街上穿梭似的人流像迟暮的鸟儿各自归巢,万家灯火便亮起于夜幕之中,如点点繁星。夜真好,把各家各户包裹成各自独立的小世界,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能坐下来或躺下来找找自我。
  细瓷娃(1)
  细瓷娃(2)
  下午,编辑室开会,几个“烟囱”把几位女士熏得忍无可忍,只好把门开开透透气。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一个时髦女郎在开着的办公室门前立定:板正的呢子大衣沿着腰肢划出柔和的弧线,精巧的手包长长地自肩上垂挂在腰间,一双俏丽的红色高跟马靴一竖一横地摆出一个美妙的造型。她似乎并不怯场,很大方而得体地说:“请问官老师在吗?”大家莫名其妙地左右顾盼,互相用眼光咨询着对方,想听到一个回答。“唔,你找官其格吧,他不在这儿上班,”一个同事懂行,对女郎说,“他不用上班,他不在屋里吗?”
  下午,她来告诉我火车票买上了,是明晨的。我兴奋得把她紧紧地抱住,抱在小床上躺了好半天。但我不做什么,我要把我的梦幻留给旅程,留给红山的神秘居所。
  下午裁纸再裱《松鹤图》,至晚饭前成。又用四尺全开熟宣裁去五寸钉于墙上,临摹傅抱石之《兰亭图》。回家晚饭后复来大雅堂,志成与赵君俱在,三四天不见志成,似有久别之感。志成在火车站一带打草,堆在一起,打算晒干再卖,至今已近三百斤。约略可卖三十元,至少也可卖二十四元。志成明晨仍去沼潭打草,自称近来饭量剧增,一顿能吃三斤。
  下午参观小流域,黄昏时回到驻地。一株虬枝纵横、繁花似锦的树,在院子的正中央扑散开来,宛如一把大伞,一座可汗的毡账行宫,蔚为大观。主持人说,这是合欢树。听到这个香艳的名称,我又怀念起仍在红山的小竺青,此刻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做什么呢?她正怔怔地坐在暮色中望穿秋水,等着我的归来,等一个意外的惊喜吧!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为花木牵情,那情调很有些古诗词的韵致,可惜我连写诗的时间都没有,空负了这份情怀。院内有古柳,高接天宇,而柳条修长,直垂地面,一直铺在地上,如同宫帷的幔帐,如同玲珑潇洒的垂帘,如同浴女披拂的长发。我惊异自然界居然真有这般美好的布置,上帝兼任了舞台美工。我坐在树畔照了一张相,觉得自己仿佛坐在合欢帐里,被天人的秀发围拢着、轻拂着,心痒丝丝的。
  下午起来,M君已去上班,我与竺青到商场去办第一件事买一个手提包,里面可以放她随时可用的物品。既然M君让我们随心所欲,我们很自信,今晚,不,今夜,幽暗的洞房便是我们的世界了。
  下午以为能等上竺青回来看孩子,我好去参加朋友的聚会,但竺青仍未归,只好领伶伶打车前往。饭前,伶伶用朋友的手机给她妈打了两个电话,然后告诉我,没人接。九时许,宴饮结束,与伶伶打车回家,见后窗灯亮,伶伶很高兴。进门,果然竺青在看成人高考的理论书。“我给你小灵通打了两次,还是欠费停机。”她说。我没问她给我打电话想说什么事,一个女人找一个晚回家的说法是不难的,她可以在枕头上打手机说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她根本不知道我今晚有饭局,她不想想我一个人带个孩子在家一分一秒地等着她的感觉是什么。
  夏天,父亲单位全体员工开赴B市,改名为B市第三建筑公司。
  夏天很守时地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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